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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像一汪清水清澈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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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2 05:52: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王学泰(左)夫妇在一起  ◎管小敏
  学泰写于友谊医院内科肝病病房12房间1床病榻
  2017.11.8日中午12:30
  秋泣其泠枕前雨,
  金银有气富贵风。
  多情最是堕泪处,
  老来夫妻偕手情。
  著名学者王学泰2018年1月12日去世。在今天逝世一周年的日子,本版特刊发王学泰夫人管小敏的悼念文章,以表怀念。
  与我相识相伴36年亦师亦友亦兄长的先生学泰于2018年1月12日6点08分离我们远去了,留下我们无尽的回忆、难以释然的情感缺憾、内心深处的挣扎、数不尽的懊悔。人生就是这样,此时没有如果,没有答案,有的只是流不完的泪水和无尽的思念!
  我再也听不到每次外出学泰兄长般的叮咛:“小心车啊!”这样的嘱咐从我撞车小腿缝了17针后一直持续着;
  我再也听不到学泰触景生情缓缓道来的典故、诗歌、笑话、故事及他不寻常的经历;
  我再也无法聆听学泰柔声指出我做错时的举例及他的切身感受;
  我再也听不到学泰那极具感染力中气十足让人回味无穷的笑声;
  我再也接听不到他在医院那头“你到家了吗”的关切来电;
  我再也感受不到每次外出学泰那强有力温厚暖和的大手紧握着我的热度;
  我再也无法享受和学泰一起看电视节目时的欢笑与泪水;
  我再也感受不到学泰专注地敲打键盘享受忘我写作的快乐;
  我再也听不到每天清晨学泰在隔壁床上做十巧手噼里啪啦清脆有力的响声;
  我再也享受不到学泰烧的一手好菜及在家才能吃到的“泰式”扁豆焖面……
  学泰走后第二天清晨我照常给他发了微信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愿学泰得到最高力量的引领回去天堂,享受回家的喜悦安详!我的学泰!
  感谢你来过,走入我的生命伴随呵护着我的成长。
  学泰走后第二天清晨,我像往常一样给他发了微信,明明知道他再也看不到了,他的手机就在我手上:
  “学泰,你来过走过体验过人生终于放下一切开始了人生新的朝圣之旅回去那永恒的天国!你的一生值了!你在这个世间活得充实潇洒,用自己终生的诚实勤奋努力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读书思考写作,凝于笔端的是那些或严谨工整或幽默俏皮的文字,为读者带来阅读兴趣的同时也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完美的句号。人生苦短,你却在苦短中找到了价值找到了乐趣。每当看到你专注地坐到电脑前忘了起身活动筋骨、忘了身边的一切时真是既心疼又羡慕,那真是一种忘我的享受,能如此专注何尝不是一种修行?学泰,去年对我们来说一点也不轻松,我们共同经历了磨难经历了希望绝望的轮回最终没能挽救你的生命,你离我们远去了……在我们每天以泪洗面的悲痛中也为你感到欣慰,你终于脱下这层厚重的病体盔甲回家了……愿你安息!享受天堂轻松快乐的新生!我们的爱永远与你同在……我的学泰宝贝!”(写于2018.1.13上午6:06)
  这条微信好像也是写给自己的,难以忍受的悲痛与自我勉励尽在其中。
  学泰走后生活中的每个细节都会让我触景生情,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不断涌现。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朋友家,他穿着一套蓝色中山装,戴着蓝色工人帽,显得又老又土气,用现在的话说活脱的大叔级别。起先我以为他只是来串门的朋友,待问清楚后,我真想转身离去,可是碍于情面只得坐下来想应付几句就告辞,没想到当时根本没有我说话的份儿,只听学泰旁若无人地和朋友们闲聊起来(事后才知道他也误认为我是来串门的学生),讲起他在南口农场的经历,其中与大宅门导演郭宝昌遭遇电击的一幕,听得我目瞪口呆。对于我这个从住宿的校门到家门到只有六个本校同学插队的山沟到寻医住院独自养病没啥生活阅历的人来说,完全被震撼了!还会有这样的“戏剧人生”?尽管所谈都不是什么美好的事,可是学泰对于苦难的描述是那样轻描淡写生动有趣,我对他顿时有了好感。还是我主动要了他的联系方式,很自然地我们一同出来乘车,去哪里干什么却记不得了,乘坐的是无轨电车,好像是去往美术馆方向的。从此我有了不同的人生,这份情感在相遇时就已注定,学泰就这样走进了我的生活。
  每逢周末我们不是看电影听歌剧就是逛公园,一起外出时学泰是主角,总会说个不停,范围之广谈点之有趣为我的生活打开了一扇崭新的窗口,平添了许多精彩与快乐。我们常常会像孩子一样笑得前仰后合,渴望见到他的心愈来愈强烈。
  我听从了朋友的劝告,没像以前刚交往就急于“交代”病史,我默默听着他的讲述,学泰尊重我从不主动问什么,他一贯是这样,从容淡定不奢求世间的任何事情。记得一次看印度电影《流浪者》时,我哭了学泰也哭了,他温暖厚重的大手悄悄地握住了我的手,那一刻,我的心急促地跳着,伴着泪水手上的温度慢慢向心中蔓延,心里暖暖的。接触长了才了解,别看学泰人高马大,他的内心却极其柔弱敏感易感动,但凡看个电影电视剧什么的第一个落泪有时还哭得稀里哗啦的准是他。
  电影结束后与老套的爱情故事一样,我递给他一封信,嘱咐他回家后再看。信中我如实地讲述了自己的得病经过,建议他去找协和医院我的主治大夫咨询,彻底了解我的愈后情况再做决定。越喜欢他越不忍心耽误他,我终于卸下了没有实情相告的包袱。
  接下来的日子是等待,仅仅几天时间对我来说却是那么漫长。学泰忙完后来找我,明确了我们的关系,我直视着学泰的眼睛扑到他怀里幸福地哭了,顿时觉得自己就在峰顶,是世上最最幸福的人!
  除了对学识的追求外对其他无欲无求
  我眼中的学泰高大宽厚正直善良风趣幽默见多识广出口成章,有个笑话形容“话痨”:问几点钟能从钟表的发明谈起,这点用在他身上很合适,但是不管谈多少题外话他最终都能回到原点。
  学泰由里到外都不像个经历了那么多坎坷磨难的人,他自始至终开朗活泼低调平实谦和,如他在《中华遗产》选最中国的汉字那期选的“淡”字一样,看似平常,接触久了,却有余味。我对学泰是仰视的,心里洋溢着满满的爱。记得有一次我问学泰为什么选择我,学泰不假思索地说:“一张纸,很齐地剪开后对在一起还是会有缝隙的,一张纸随意一撕再合在一起相对会严丝合缝。”的确,人各有所长与不足,其中有缘分、有各自的妥协努力,最重要的是有爱的支撑,学泰的举例如此形象生动,也祝福了我们婚后的生活。
  学泰和我说过他从来就没觉得自己“小”过,他心里的感觉和外表是一致的,从认识学泰开始到渐渐老去,他从来都是腰背挺拔伟岸,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让人误以为他是军人出身。我则正好相反,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大”过,心里就是一个孩子。我想上天如此爱我,派学泰来到我身边,是极大的恩典,我们之间也是互补吧。
  学泰常说:鼹鼠过河不过满腹,鹪鹩栖树不过一枝。他的生活态度确实如此,表里如一,除了对学识的追求外对其他无欲无求,生活简单却不简陋。
  学泰烧得一手好菜,连他妈妈都说他烧的菜“揽胃”,同样的菜肴他做出来的就是好吃。我退休前,到家就能吃上热乎的饭菜,因为吃素中午还要带饭,全靠学泰打理。我们一起吃素已经是23年前的事情了(学泰手术后曾因医嘱没有坚持素食)。因我喜欢吃包子、饺子,学泰便用藕剁碎做馅料,炒熟的藕有黏性,能吸掉蔬菜的水分,口感还好。对于穿着,学泰更是不在意,有什么穿什么。我印象中学泰从来没有对添置衣物有过什么要求。
  学泰是个大度不喜欢计较的人,一切事情该来就来该走就走,让我深感他生命的厚度。2004年他的《中国古典诗歌要籍丛谈》因为有国家的出版补助而被一家出版社看中,优惠是学泰有权选择稿酬,他想100万字的工具书未必能让出版方赚到钱,于是便选择了低稿酬。那是他用十多年心血写作而成的,后来他看到书并不满意,可惜再没时间和精力做修改了。
  学泰最大的特质是他的毅力,他的坚持。我们都佩服他的博闻强记,常被他精准的记忆力及广博的知识惊到,而他总说他的聪明度中等,毅力才是根本。如自我保健按摩,学泰坚持不懈做了几十年。
  最大的特质是他的毅力、他的坚持
  学泰嗜书,不论出差或出游到哪儿,他第一要逛的就是书店或博物馆。家里更是随手便能拿到书,这样的看书习惯伴随他的一生。他说过书柜里的几千部书或粗看或细看几乎都浏览过,我发现写作时需要引用哪句哪段他轻而易举就能找出那本书。学泰对书的喜爱与熟悉程度就是他自我评价的“聪明就是毅力”的来处吧。
  学泰出版了几十本书,从不申请社科院的科研基金(这是数字图书馆统计后告诉我们的,我们都很惊讶),除了刚开始他写游民问题时,给过一笔经费他用来买书了。院里寄来要求填写的申请函他只是看一眼而已。他多次住院,花费很大,好几次入院需要我们提前垫付并且数目不小,有位同志了解情况劝我申报,学泰一贯的作风及人格力量支持着我选择放弃。
  2017年2月底,学泰入住阜外医院,同病室有位患者颈椎疼痛难忍,影响睡眠,学泰知道后让我隔天探视务必带去女儿从日本代购的膏药贴,他胯骨处疼痛一年多,影响行走,此贴用后效果明显。当时我们所剩无几,我只担心学泰不够用。可是隔天又接到学泰电话嘱咐我千万别忘了。
  生活中类似的小事数不胜数,经常有人向他咨询学术上的问题,他会立刻放下手头工作为人答疑解难,不管是熟人朋友还是第一次向他请教的陌生人,直到对方满意为止。
  2017年3月学泰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后,体质很弱,8月份去医院复查时,在医院门口摔了一跤,摔断股骨头,院方安排他住院做了手术。在这之前,尽管他没有完全康复却已经开始看书写作了。学泰这次住院后,极快地调整了心态,还开玩笑地和我说:“我是上半年治疗上半截(心脏),下半年治疗下半截(股骨头置换)。”隔天他让女儿把笔记本电脑带到医院,继续写约稿。学泰还让我带去《监狱琐记》,他说那本书当时写得仓促,遗漏很多,他在书中做了记号,准备添加许多内容,待再版时用。学泰还有许多未完成的著作,包括他住院前写了三分之一多的《中国古代笑话史》,大约17万字左右;写了一半的《小学纪事》;他的旧体诗想整理后编成一本诗集;他最想写的是他的新经历——看病求医的全过程,书名都想好了,叫《搭桥记趣》。他的很多写作计划再也无法实现了,上天一定是心疼他太累,让他回家休养生息吧?
  一年内学泰两次手术,尽管手术都很成功,却严重影响了他的肝脏,造成肝腹水。他稍好些后回家养病,10月29日晚上临睡前他在床上吟诗两句:少年驰骋翰墨场,老来多病却恋床。我当时真想放声大哭!可在学泰面前还要装得没事一样。
  我最要好的朋友来看望我们,学泰和她聊天时说到小敏这辈子跟了我,我不富有,没让她享上福,我走过时正好听到,当时一愣,没来得及说什么,话题就转了。他再次住院时我突然想起这句话,心痛地把学泰紧紧地搂在怀里,在他耳边轻语:“学泰,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你就是我最大的财富!怎么说我没有享福呢?”这是我心里的真实感受,有他在的生活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幸福、有趣、充实、快乐、平和、自在、知足、感恩……学泰,你能了解吗?小敏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不算多,却是人生中最为难忘及美好富足的,时时流淌着欢笑与爱!
  他一定听到了我的呼唤,收到我对他的眷恋
  2017年11月21日,学泰和同病房西藏病友聊天,得知那人因为烟酒导致肝脏严重受损。学泰说自己是1978年10月28日戒的烟,从那以后他没有抽过一根烟,这事学泰竟从没和我说过,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人本该如此,为了劝导病友他说出了这件小事。
  2017年学泰出院住院达11次之多,从没听他抱怨,他只是默默强撑着,还不时和我们开玩笑,女儿女婿去陪他时还就历史或文学问题为他们答疑解难。
  我挚爱的学泰,这一年让你受苦了,我也从没有这样无奈痛苦过。学泰最后入住ICU,他最需要时我没能在他身边守候,留下了终生的遗憾!
  最后一次住院期间,陪学泰检查等候时他口述了两句写给我的小诗。回病房后只要他醒着就不停地写,学泰一口气写了11首,其中一首因为人的名字搞混了,只写了一半儿,没有写完。学泰一定是有预感,想为亲人及朋友们留些念想吧。
  有句话说:世界上最奢侈的礼物是一个人肯花时间陪你,因为把时间分给了你,就等于把他的世界分给了你。我和学泰一路走来有争吵有和好有欢笑有泪水,最难能可贵的是我们都将彼此放在内心深处,争吵过后我们能在转瞬之间和好如初,收获比原来更深厚更坚实的情感,在我们相处远远不够长的日子里,我们体会了真爱。
  2017年年底,学泰身体每况愈下,无奈住进了ICU,一周只有三次探视,半小时之内只限两名家属轮流看望。
  2017年12月23日下午是学泰入住ICU的第一次探视,我急速地戴上口罩换好衣服一路小跑冲到学泰面前,那次学泰的精神及身体状态尚好。临分手前学泰还用手扒拉一下我的口罩,开玩笑问我,你是小敏吗?是冒牌的吧?我还挺认真拉下口罩给他看,学泰回了一句,你怎么连幽默都不懂?和你开个玩笑嘛。没想到这竟是学泰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2017年12月24日早上,学泰让护工给我打电话,让我们送去纸、笔、眼镜。昨天探视时看到他病床上支着小桌子,学泰还在准备写东西吗?这让我想起学泰最后一次入院前,早上起来像往常一样习惯地打开电脑,只一会儿工夫,学泰的手就开始发抖,不得已只好离开他使用了那么久那么顺手的写作工具,躺到沙发上了,谁能想到那竟是他最后一次开启他的电脑。
  随后几次的探视学泰情况越来越不好,闭着眼睛,好像没有知觉似的。每次我泪流满面心痛地贴近他说话,劝他要有足够的信心:就当自己是小熊冬眠吧,才能更快康复,等到春暖花开时我们接你回家!说着说着看到学泰的眼角流出了泪水,他一定听到了我的呼唤,收到我对他的眷恋。
  学泰从来不是一个浪漫的人,有次我从医院回家,那时他的状况还不是太差。我坐在平时与学泰共同生活的家,真的太想他了,尽管我刚和他分手回来,我在电话里说:学泰,我想你了,你快出院回家吧。学泰在电话那头动情地说:“小敏,我也想你了。”这是婚后学泰和我说的最为直白动情的话。顿时,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
  学泰走后,女儿提议我们回家住一段时间,我和女儿回去打扫卫生时,我习惯地对着女儿喊出的竟是“学泰”。这个被我喊了36年脱口而出的那么温馨熟悉亲切到心底的名字,融入了我的生命。
  欣赏美国火人节那种浴火涅槃的心态,人们最后烧掉自己亲手搭建寄托对故去亲人爱的“寺庙”,让遗憾、悔恨、不舍、挚爱都变成心底的祝福!活着的除了要坚强,还要学会面对死亡与未来,以重生之名,舍弃那些你不擅长面对的痛苦。我想活着的人除了心底的祝福外更要珍惜每个当下,让逝者心安解脱!
  学泰的一生饱满而热情地对待生活,庄重而清透地对待自我。记得有次学泰去新疆出差,同行一位朋友形容学泰像一汪清水清澈见底。学泰的朋友及同事幺书仪的一句评价让我印象深刻:“资质独特的王学泰,冷静地把那些噩梦转换成了一种‘独特的经历和财富’”。学泰以内在的坚韧点亮了自己的人生之路,我为他感到欣慰。
  2018年1月15日,我如往常一样起来打坐,脑海里浮现出我为学泰准备的挽联:
  活得坚韧挺拔  走得快乐安详  人生何尝不是场修行
  若是乘愿再来  请君觅得真经  滋养内心融入喜悦中
  1月16日,我们筹办了一个小型告别会,八宝山梅厅的门楣上写着:学泰:感谢你来过。告别会没有哀乐、没有遗像,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女儿挑选的41张学泰各个时期的照片,再现了他生前憨厚可爱的音容笑貌。配着女儿选的背景有蝈蝈叫声的音乐,迎来学泰的亲朋好友。我们心里很痛,却为远道赶来的朋友与学泰做最后的告别而心生感动。
  鲁米有首诗是这样的:只有用眼睛相爱的人才会分开,对于那些用心和灵魂相爱的人来说,这个世界没有离别。真的如是!
  想起2017年4月9日学泰为我解释李商隐“犀避珠尘”的诗句:是高洁一尘不染,又具温暖之意。
  学泰就是这样的人,我的后半生会用爱用回忆继续陪伴在你的左右。供图/管小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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